Peter Fu:外傷急症外科醫師,文字創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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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傷急症外科醫師,文字創作者;昨天的無名小站,今天的Google Blogger,聯絡方式: drfu5564@gmail.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

H.O.P.E.2光明再現

2024年6月29日 星期六

絕對惡意

在行醫工作中,各式各樣的人都碰過,有好人有壞人;在我過去的文章裡,也偶爾寫一些遇到不好的人與不好的事的故事。

抱怨病人沒意思,把爛人爛事拿出來公審更沒意思。

通常當病人或家屬有所抱怨的時候,無論內容是否合理,至少都會有個「動機」。例如當治療結果不如預期,家屬可能提告,雖然我們都知道很多時候病人的死亡不等於醫療疏失,有可能是疾病太嚴重或病況太差,但家屬還是告。

姑且不論告不告得成,至少我們知道家屬為什麼要告。(因為結果不滿意)

偶爾遇到很無理的投訴,例如門診要求插隊被拒絕,就去投訴醫護人員態度不好...當然這個投訴一點道理都沒有,可是至少我們知道他為什麼要投訴。(因為要求沒有被滿足)

最近連續遇到幾件事,我開始認真思考,這個世界上有絕對惡意的人存在。

有個年輕女生右下腹痛,是很典型的闌尾炎症狀(一開始是上腹痛,幾小時後移到右下腹),再加上抽血的異常,基本上從臨床上就足以診斷闌尾炎,需要手術。

「確定嗎?需不需要照個影像?」病人的媽媽有點懷疑。

「那就做個電腦斷層來確認吧!」基本上用電腦斷層來診斷急性闌尾炎,已經是這個時代的標準工具,於是我請同事安排電腦斷層,打算用影像來說服他。

影像確定是,所以我幫病人開刀,開刀很順利,隔天出院。

一週後來門診拆線,他老媽對我很不客氣:「你為什麼要用輻射線那麼高的斷層來照我女兒?不能直接診斷嗎?」

我一時有點愣住,愣住不是因為對方不客氣,而是我突然沒弄懂那他的訴求是什麼...

一個機車騎士被把手撞到肚子,一進急診就非常痛,很明顯有問題的那種痛。急診同事幫他排了電腦斷層,在其中一張影像中看到懷疑腸子破掉的氣泡。

由於範圍不大,而且證據也不明顯,所以我決定使用腹腔鏡微創手術,理由是大部份的穿孔我可以用微創手術完成,傷口小恢復快,如果進去裡頭沒有穿孔,那對病人影響也不大,總比早幾年必需開一個很大的開腹傷口,如果裡面沒事的話,病人跟家屬一定抱怨不完。

果然看到腸子被撞破兩個小洞,也很順利使用微創手術就修補好。

因為傷口不大,病人隔天就下床,再隔一天進食,沒幾天就出院了。

出院當天,他跟護理師抱怨:「傷口開那麼小,會不會沒檢查清楚?」

多年前我出版過一本散文<<醫生,不醫死>>,談的就是這些負面的醫病關係,很意外地廣受讀者喜愛,或許大家都喜歡看爛人夠爛、壞人夠壞的故事。

在生命三部取之後,我已經不再出版談醫病關係的實體文字作品,頂多網路上寫寫,但或許該來談談這些具有絕對惡意的極端例子。

2024年6月25日 星期二

面對問題

在外科這條路上,無論我多麼資深,永遠都學不完。

有個手術的病人,術後發生了併發症。

開完刀的當天晚上,病人的狀況就「怪怪的」,值班醫師有向我通報返回病房的狀況,雖然還算穩定,但是我就是覺得「怪怪的」。(這種感覺說不上來,數據看起來還好,但是外科醫師會有一種直覺,覺得某個病人接下來會出問題。)

交代了病房請繼續注意,也感謝當晚值班醫師幫我照顧,其實我睡得很不安穩。

隔天是假日,通常我會在八點到九點的時候,去醫院看一下病人,但是這天我特別提早出門,因為不放心。

「我先去醫院,病人可能不太行。」清晨六點多,我開始換衣服,史迪普還在睡覺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順口說出「不太行」這三個字,大概就是直覺。

狀況跟前一晚差不多,沒有太差,但也不像一般術後病人那樣,可以恢復到下床或有說有笑聊天。所以我看完病人,也像家屬說明過治療計劃之後,我其實不太敢離開,坐在辦公室做事情,我想等最新一次的抽血檢驗,確定沒事再回家。

後來病情急轉直下,值班總醫師跟我討論接下來該怎麼辦,我們仔細推敲了各種可以解釋的原因,最後決定先讓病人到加護病房觀察。

總醫師開始進行轉床相關的行政聯繫。

我一個人坐在護理站發獃。

「開刀吧!」當總醫師向我回報加護病房的床位已經安排妥當,待會就可以轉進時,我告訴他我最新的決定。

「開刀?」

「對,開刀。雖然有很多可能的理由,但是病人是開完刀才發生問題,我們第一個需要排除的,還是和手術相關的併發症,如果不去面對這件事,反而錯過治療時機就麻煩了。」

再次手術發現是流血的問題,因為病患本身凝血功能不良,所以持續出血,只是失血量並沒有大到立即性休克...

但就是在出血,沒有止血就是不行,病人的狀況也在再次手術後改善。

對外科醫師來說,最困難的決擇就是「面對自己的併發症」。人性會驅使我們否定、抗拒這種可能性,延伸出來的是找各種理由來解釋...

又或者說,要跟家屬說前次手術出了問題,必需再次手術時,任誰都會有壓力,承受不被信任的壓力、承受再次手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壓力...

我在護理站發獃的那幾分鐘,就是在想這些事,就是在告訴自己:必需要面對。

「發生併發症本身問題倒還好,任何手術都難免,會出問題的往往是『併發症處理不當』。很多時候是因為『醫師不願面對問題』,以致錯過治療時機,造成病患死亡,甚至是醫療糾紛」這是某位前輩當年告訴我的一段話,一直謹記在心。

有時候必須跳出自己身在其中的盲點,如果是別人的併發症,我大概會不假思索地建議「應該要再開進去!」,或是在事後檢討會時質疑「為什麼不當機立斷開進去?」。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,真的會猶豫。

面對問題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,外科這條路上,除了技術與知識之外,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。

2024年6月18日 星期二

車距過近

Peter Fu和史迪普開在高速公路上,由於時間有點趕,所以Peter Fu大腳一踩加速衝刺。

結果路上有些塞車,一開始還算順暢,很快地就因為車多而速度變慢,一邊聊天一邊開車的Peter Fu來不及踩煞車,在很短的車距之下才把速度減下來。

差點撞到前車。

史迪普似乎被嚇了一跳:「你剛才好危險!」

Peter Fu老神在在地指著儀表板:「不用擔心,剛才它亮了一個紅燈,代表車距過近,我們的車安全系統很好,會自動偵側是否太近。」

史:「廢話,你跟前車離那麼近,白癡都知道快要撞到了!你要聽它發出警示音嗎?」

P:「有警示音嗎?我沒聽過,什麼聲音?」

史:「碰!」

痛並快樂著

史迪普今天忙到晚上八點才回家,因為他的工作團隊今天有兩台大刀。

三年多前的某一天,史迪普突然跟我說他想重回職場,擔任研究助理。基本上我對他的決定是百分之百支持,除了這是他自己的決定我沒道理反對之外,我本身也覺得有一份工作讓生活有重心挺好的。

史迪普的個性就是這樣,從來不會讓人家失望,所以被交代什麼任務,就是使命必達。

剛回去上班的頭幾天,他相當緊張,怕自己跟不上進度、怕自己無法融入團隊...想多了,他適應得比誰都快,由於過去他在臨床的經驗與人脈,很多不屬於研究助理的業務、或是一般研究助理可能很難做好的事,他如魚得水地穿梭在病房、加護病房、檢查單位之間,大家都喜歡他,讓他把事情順利做完。

所以他的工作範圍越來越廣,從三年多前的收案整理資料,後來要評估病人,手術前(甚至是假日)還要協助各種檢查的聯繫,開刀日當天要進手術室幫忙...

坦白講我滿佩服他的。

很多助理不願意做的事,或是斤斤計較抱怨一堆的事,他的原則就是「希望病人好」、「希望事情順利不要卡關」,而願意多做一點。

有時候回家他會跟我說好累好煩,我都是聽一聽,頂多跟他說一聲:「如果不想做,隨時回家。」

不過我看得出來,他是真心喜歡這份工作,無關乎薪水、職務、頭銜(更何況三者都沒有),但是他喜歡把事做好,喜歡這當中的成就感,喜歡在這當中受到肯定。

上週起他就跟我預告今天會很累會很晚回家,確實他回家滿累的,可是還是興緻勃勃地跟我說工作的事,我知道他很開心。

我佩服每一個樂在工作中的人,我自己是,史迪普也是。

2024年6月15日 星期六

定價

醫療該如何定價?

最近在網路上看到幾篇討論度很高的文章,討論台灣醫療費用的問題,內容旁徵博引,從醫療佔GDP比、跟國外醫療費用比、健保政策...

太深了。

不用講那麼多,問兩個問題就好:

1. 脾臟和鼻子哪個值錢?

網路上查一下隆鼻手術,大約要十萬元,自費。

腹部外傷脾臟破裂,需要開刀救命,緊急摘除脾臟救活一條命,11910健保點,不等於新台幣。

所以鼻子比命值錢。

2.一輛國產車大約80-100萬,一輛還可以的進口車至少要200-300萬,超跑破千萬。

超跑的維修保養費用大於一般進口車,一般進口車的維修保養費用又大於國產車,這很合理,越貴的東西維修費越高。

一條命跟一輛車誰貴?

號稱無價的生命進醫院保養維修,費用遠低於修車。

所以命比車便宜。

結案。

2024年6月11日 星期二

會診藝術

有一天我在急診上班,有個自述「肢體受傷」的年輕人掛號,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,好像前兩天有來過急診,當天也是我看的。

當時診斷了骨折,也會診過骨科醫師,骨科醫師建議打石膏固定後可以回家,一週後再來門診討論後續手術事宜。

不過還沒到門診時間,他就來掛急診,於是我請住院醫師先去看他,或許是病情有出現變化還是新的問題。

沒多久我看到住院醫師只開了醫囑:會診骨科,沒有其他處置。

P:「那個病人有什麼事?為什麼要會診骨科?越來越痛?還是有新問題?」

住:「沒有,他說上次骨科醫師跟他說門診追蹤,可是他回家想一想,希望能夠住院,所以又來急診。」

P:「那你的打算什麼?」

住:「問一下骨科醫師要不要讓他住院。」

聽到這邊,我做了兩件事,第一是打給今天值班的骨科醫師,請他不用跑一趟了;接著去跟病人說:「你的醫療處置三天前已經完成,該檢查的檢查,該會診的會診,最後的決定就是門診追蹤。」

病:「那我不能住院做詳細一點的檢查嗎?」

P:「急診這邊不會有新的檢查,也不會安排住院,我建議你照時間回門診。」

病人離開之後,我跟住院醫師談了一下~

或許是因為我所屬的專科很特別,有一部份是在急診是,常需要「會診」後線專科,也有一部份負責外傷急症手術,會被第一線醫師「會診」,所以我同時伴演「會診者」與「被會診者」的角色。

有時候我會被會診得莫名其妙,所以我在發會診單的時候會很小心。

以這個病人來說,對我最簡單最不需要負責任的方式,就是「再度會診」,然後傳達病患訴求,如果被會診方同意住院,那我配合辦理,如果被會診方維持原決定,就由他來跟病人說明。

我只要負責打電話跟開單子就好。

不過我覺得,身為第一線醫師,有些事情是我該做的,也有些責任是我該承擔的。透過專業來判斷病人可以回家,擋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的不合理要求,而不是用一堆檢查來滿足病患,更不是每個決策都需要靠後線醫師背書。

當然有可能判斷與專科不同,也可能引來病患抱怨,不過這就是這個工作的專業、挑戰與職業風險。

這只是工作中剛好遇到的案例,我也只是分享自己的行醫原則,不確定年輕醫師是否理解或願意聽,畢竟在很忙碌的時候,只要發個會診單就可以解決很多事,某種程度也不錯~

行醫是一門藝術,有時候挺難的。

 

在我服務的機構,每個月都會替年輕醫師辦一場教育活動,包括手術技巧、影像判讀、醫學統計、超音波操作...各種內容都有。

不過這麼多活動中,我最喜歡的就是「總醫師分享會」。

除了讓即將晉升主治醫師的優秀總醫師們,先熟悉日後要指導學弟妹的工作模式,也讓他們分享如何在職場中存活,在競爭中成為勝利者。

其實我一直覺得,在外科成長的過程中,「學長姊」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,老師輩的主治醫師離自己太遙遠,或許地位崇高學問淵博,但總是有一段距離。

反而是我有很多手術,其實是學長姊手把手帶著我開完,或許進行的過程會被罵被唸,不過他們是真的毫無保留地教我東西。同樣地,我遭遇的挫折與困難,學長姊也經歷過,所以跟他們討論更能得到共鳴。

遇到好的學長姊,會想向他們看齊,跟他們一樣優秀又努力,像他們一樣照顧學弟妹,有一天當我成為學長的時候,也會做好學弟妹的榜樣;當然也有反證,上面亂搞一通,下面有樣學樣...

所謂的「榜樣」,不就是這麼一回事?

必需要說,在我行醫的路上,最難忘的也是當總醫師那一年,做個讓主治醫師對你放心的大弟子,做個學弟妹口中的大師兄。當時承受的壓力之大,現在想想還是心有餘悸,但得到的成就感與成長,也是直線上升。

昨天參與了總醫師們主辦的活動,很榮幸能參與他們成長的一小段,也很期待與他們成為工作夥伴那一刻的到來。





2024年6月7日 星期五

小事大事

外傷手術訓練在花蓮慈濟舉辦,活動結束後有盛大的人文儀式,感謝大體老師的奉獻,感謝家屬的成全。

活動當中會回顧每一位大體老師的生平,也會請家屬來分享一些與往生者的點點滴滴。

有一位家屬說了一些從小他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,其實真的都是些小事,例如成績不好老爸處罰他、例如肚子餓回家老爸永遠會馬上弄出食物...

「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但是過了今天,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事,因為,這些事情會永遠留在我心裡,但也永遠不會回來。」

我必須承認,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很感動。

很多時候我們跟身邊的家人相處,其實都是些小事,一天一天過去也不會放在心上,但就在某一天,就會變成永遠刻在我們心裡的一件事。

典禮的內容很多,一時間確實記不起來,但回程的火車上,這位家屬的話卻一直在我腦海裡。

開枝散葉

「我會一直教下去,看這個世界哪邊需要我,我就去那裡。」

過去這幾天我在高階外傷手術訓練課程(Advanced Surgical Skills for Exposure in Trauma,ASSET)擔任講師,學員是來自全國各醫院的外科醫師。

這是一堂與美國外科學會同步的課程,授課方式、內容、考題都與美國相同,自然通過課程的認證甚至是講師資格,也是國際認證。手術施作對象是大體老師,所以和真人真實情境一模一樣,自然活動的收費就一定不便宜,畢竟這樣的課程不是用動物實驗或是模型可以比得上。

願意自費自假來參加兩天一夜的課程,那必需真的對外傷手術很有興趣與熱忱。坊間有非常多種手術訓練營,招生狀況最受歡迎的多半是可以吸引病人提高收入的自費手術...

每年的ASSET課程,都會請一兩位外國講師來上課,其中一位是老面孔,連續幾年他都有來,他服務的機構正是我2017年去芝加哥進修的 Cook County Hospital,所以第一次我們在台灣重逢的時候真是覺得太意外了。

據我所知,除了台灣之外,他也常去很多國家推廣這套課程,擔任講師的老師。(先訓練出一批種子教師,然後繼續開枝散葉。)

今天離開前我們約了七月芝加哥見(下個月我會跟家人們回芝加哥一趟),他特別看了自己的行事曆,要避開他又要去某個國家上課的時間。

「我對外傷很有興趣,對教育也很有興趣,所以我會一直教下去,看這個世界哪邊需要我,我就去那裡。」

所以我常說「外傷」是一種信仰,工作很累、常需要值班、風險很高、被告的機會高、錢還沒有比較多~那真的只能靠信仰信念來支撐。

我想我們應該有一樣的興趣與信仰。